檐下旧燕清嗓子，老冯在燕语声中拄杖独步院子，闲眼望四周，东方，群山逶迤去，晨曦耀苍宇，寨子脚下，梯田金波微粼兴，静雾罩河传稀声，春叶碧山花盛放，身后，晨晖初照新门窗。
新房子是前个月搬进来的，老冯欣赏着阳光下的新楼，时间真快，如白驹过隙，已逾 80高龄的他，经历了老屋三次变迁。暗地里老冯庆幸自己，赶上了好时代。
老冯自己出生的老屋是土坯墙、茅草顶。依稀记得小时候的一个冬天，西北风一个劲儿地吹，“卷我屋上三重茅”，屋脊茅草天空飘，老冯的父亲疾速上屋顶，幸好只卷走一小捆，索性自己摆成“大”字型，贴身压欲飞的茅草，不久，老冯的二叔扛来竹子和竹篾，固定好，父亲才安心抽烟。难忘，那年冬天的狂风。
那时候，房子狭窄，有朋自远方来，老冯就到屋脊茅草顶下睡，大人叮嘱不许点灯，防着火。偶尔，诚邀友伴同睡，手电筒一直亮着，乐谈趣闻逸事。现在，少年乐事入梦来，那些藏在童眸里的时光记忆，从深锁的脑髓中幽然绽放，携带茅草的馨香，伴着轻雷雨韵，悄然隐现。
茅草三年换一次，那时候穷，修缮茅屋是大事，得准备很长时间。老冯还记得父母在商议换茅草一事，首先，吃是一件大事，不可马虎。母亲想得周到，早就在地里栽了蘑芋，随时可以开挖，这是一道菜。酸菜已腌了几罐，金豆早已准备，可捂豆芽、做水豆腐，豆渣也是一道好菜。四季豆粒已晒干数个竹筒，到时可以上山采撷野菜，菜的种类够丰富了。厩里肥猪睡，鸡鸭成群闹。母亲会过日子在村里是出名的，屋脊修缮的伙食，在集市上买点佐料，买点做豆腐用的石膏就可以。
当然，逢喜事吃糯米是传统，粮仓里糯米盈室，老冯的父亲踏实了许多，有贤妻料理，早已吃定心丸了。蒸熟的糯米拌鸭蛋，撒点盐，味道特香，现在想起来也馋。
高寒山区的茅草没有亚热带的耐用，记得那年的茅草是买来的。家里有一辆推车，老冯的父亲早出晚归，到山上砍木材，运回来，祖上留下一片竹林，竹条原料已有。日积月累，材料就这样备好。修缮那天，山里人朴实，大家雁行有序，老人篾筷子，妯娌之间分工明确，蒸饭、洗菜、做豆腐，小孩子在旁边戏耍。斩猪杀鸡忙除毛，洗锅添薪勤切肉。
乡村的田地，沐日月精华，聚天地灵气，阅尽锄影刀光，哺育一代一代的守望者。
老冯到儿立之年时，岁月催人老，父母已年迈，修缮房屋的事全由自己俩口子做主了，当家才知柴米油盐贵。
好多人家已告别土坏房了，筑起土砖房、水泥顶。老冯自己也不甘落后，在寨子脚的梯田，开始打起土砖来。都说一年之计在于春，老冯在犁田耙地时，准备打土砖的几丘田特意犁的细致，自家硕公牛在这头犁过去，那头肥水牛犁过来，撒了几十箩筐的农家肥。秋收时，稻草特意保管好，买了几斤水果糖，哄寨子的小屁孩们，拿自家小刀，在田边剁稻草，撒进田里，并让放牛娃叫来，赶牛进田踩踏，差不多就给糖吃，以鼓励。这样就减轻了搅拌的劳力。剪碎的稻草有利于巩固土砖，如人之筋络，连接人体，又如中国书法，断字之间，意念相连，实为一体，恰用藕断丝连形容为妙。泥土的粘性把握也重要，水分多了，会软塌不成形，少了，会干硬易裂。调适好泥土的粘性后，叫上亲友和几个泥工师傅开始制作土砖。做土砖的工具全是木制品，可以调整长和宽，一把木刀，一个木架，简单适用。做好的土砖几天后晒干部分，再翻转过来晒就凉干了，一排排垒起来，严然像艺术品。
那时，老冯集思广益，为了自己的土砖完好，老冯特意买二斤酒，拜见村里“气象专家”王老，他能预见未来几天的天气，老冯得到示意后才大胆动手制作土砖的，所以土砖质量得以保全，缺角断裂的少，接过父亲的那辆推车，给肥公牛上套，一车一车拉回家。
耕火烧不尽稼间草，二月吹风会换醒暂眠的根，蹉跎岁月在一茬一茬的庄稼倩影里平淡流逝，碧溪照樱花，炊烟燕影忙。茅草是老冯最经典的记忆，就在拆除土砖房的那天，问儿子对老屋的感情，回答他的是：我也会怀念冬暧夏凉的老屋。
现在的乡村，越来越美，家家盖起钢筋水泥房，老冯的儿子也不甘居后，一年时间盖起了新楼，房屋布局合理，厨房、人居、农具各归其所，电视、沙发、太阳能热水器，一一俱全。为了照顾老冯，厕所也设计了。
听儿子说，盖房子国家还给了补助，够买二头肥猪，这对老冯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事，那时，自己盖土砖房时，杀的猪养了三年。
七十不当家八十不管事，建房全由儿子操劳，老冯只提两个要求：下基石要算吉日、大门方向不可更改。说起大门方向，那是老冯的爷爷花了六块大洋请人看的。有时，老冯和友伴聊天，大家感叹，社会越来越好，自己却越来越老，再年轻十年多好！
现在，老冯睡得安稳，风雨交加、厉雷隆隆的深夜，不必像自己父亲一样披蓑带笠房前屋后巡逻，不必担心茅草卷飞，墙湿倒塌。
一切都变了，村庄换新颜，老屋散发的泥土清香成回忆，硕鼠已不再在梁上争逐，粮仓坚实如铜墙铁壁。晨曦里，袅袅炊烟不在飘，电，改变了村庄。唯一不变的是，堂前旧燕，哺育一代又一代，年年去，岁岁来。（作者： 圭淦）